车还未到罗店村口,便望见那一片柿子园了。那层叠的梯坡上,一棵棵,一片片,疏疏朗朗地立着,枝头却累累的,沉沉的,仿佛挂满了无数盏小小的、红绸糊就的灯笼。天色是那种秋日特有的、水洗过般的湛蓝,这红,便在那蓝底下,毫无顾忌地、泼辣辣地燃烧着,一直烧到人的心底里去。走近了,那红便愈发有了层次。有的红得浓烈,是那种熟透了的、近乎赭色的殷红,像一团凝固了的火焰;有的呢,还带着些许橙黄,在日光下透着亮,像半透明的蜜蜡,仿佛一掐,就能淌下甜甜的汁液来。秋风是凉的,拂在脸上有清清爽爽的意味,可这一园子的红柿子,却把整个山坡都烘得暖洋洋的了。这柿子园的“红”,是彬州的自然红,是季节馈赠的产物,为罗店村蘸饱了颜料,一挥而就的美景。
正仰头看着,一位老农从园子深处走出来,手里提着个竹篮,里面是新摘的柿子,个个饱满丰腴。他脸上是密密的皱纹,笑起来,那皱纹便都舒展开,透着慈祥与实在。“尝尝,甜哩!”他以为我也是这熙熙攘攘的游人之一,拣了一个最软和的,递到我手里。那柿子皮薄得像一层纱,轻轻撕开一个小口,凉沁沁的、蜜一样的汁液便涌了出来,吸一口,那股甜,不是腻的,是清冽冽的,带着山野的香气,一直滑到喉咙深处。老人说,这园子,是他们村留下的几百年的宝贝,也是彬州市里挂念着的“金疙瘩”。
他的话,为柿子园的“红”增添了别样意味。这红,此时此刻不在枝头,而在人心上。他说,从前柿子熟了,也愁。愁运不出去,愁卖不上价,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果子烂在泥里,一年又一年,叫人心疼。可今年,情形大不同了。这一片带有乡愁的、传统的柿子园突然就“红”了,全国各地的友人们一下子就涌进了柿子园。市里、镇上的干部,天天在这园子里,不单是来看看,是真真切切地来办事,他们架来了自来水、搬来了桌椅板凳,拿起夹子就捡垃圾、见到人就笑脸相迎,修路、架牌,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在不到几天的功夫里,井然有序、好评如潮,竟一跃成了文旅界的“排头兵”。又出台政策免费大巴畅游彬州,大佛寺、侍郎湖、柿子园一条龙服务,市区美食商贩也纷纷在规划区域支起小摊,乡亲们也不甘示弱,带着自家的特产加入了队伍,御面、汤泡馍、苹果、彬州梨、柿饼应有尽有。“这次罗店柿子园的爆火,市委市政府功不可没,他们第一时间组织规划,也鼓励我们自己摆摊设贩,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,你瞧,这不到两天,我晒的几十斤柿饼全部卖完了,他们是真心为我们农民着想哩。”老人说着,眼里闪着光。那光,是一种被尊重、被看见的踏实与温暖。服务和态度从来不是喊口号,而是实实在在地解决了村民“卖难”问题后,农民脸上舒展的笑容。这份心意,让这柿子园,在自然的红火之外,更添了一份人心的温热,一份希望的亮色。这园子,如何能不“红”呢?
柿园外,车水马龙,柿园内,人潮涌动。有优美的舞曲、有悠扬的古琴,五湖四海的游人举着手机,对着柿子树拍个不停。那小心翼翼地摘着柿子欣喜的模样,倒不像是为了口腹之欲,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庄严的仪式。看着他们,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。他们风尘仆仆地赶来,花上金钱与时间,所求的,恐怕不单是这柿子的清甜,更是这秋日高远的天空,这泥土的气息,这亲手采摘的乐趣,这和老农说几句家常的亲切。
我们这些久困于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的人,整日被喧嚣与忙碌推着走,心底深处,何尝不藏着一份对“采菊东篱下”的向往?这满枝头的红柿子,像一串串钥匙,不经意间,便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日田园的门。那门里,有年少时不被催促的坦然、有温暖肯定后的欣喜、有一个人狂欢不怕尴尬的自然,有劳作后单纯的疲惫与满足,有一种被我们弄丢许久的、质朴的生活本味。我们来到这里,像是进行一次精神的“反哺”,从这土地里,从这秋光里,汲取一点点宁静的力量,好回去继续面对那纷扰的世界。
夕阳西下,准备离开了。回望那片柿子园,在渐沉的暮色里,与游人自然相映,它们不再是燃烧的火焰,而变成了一团团温存的、安安静静的红晕。自然的红,与因人的勤勉与善意而生的红,此刻已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了。这红,暖着游人的眼,甜着来客的嘴,更稳着村民的心。这小小的柿子园,红的又何止是柿子呢?它红了的,是一整个秋天,是彬州这片土地上热乎乎的日子,更是我们这些久居樊笼之人,那一颗颗向往返璞归真的心。(豳风街道纪工委 张瑜)